父亲去世后，两兄弟为了家里的三栋自建楼打了好几年的官司。弟弟断水断电，强行与租户签订新的租房协议，获得了其中一栋楼的使用权。哥哥为了保住另外两栋楼的使用权，加装了十几万的摄像头，换掉大门锁。
在现实生活中，类似的老人遗产纠纷案正在增多。今年 7 月，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发布的一份白皮书显示，涉老财产处分案件，在家事案件中的占比逐年增高，从 2021 年的 4.4%，攀升至 2025 年的 15.5%。
遗产纠纷主要集中在房产。据白皮书统计，涉诉财产中，房产占比达 94.6%，是老年人最主要的处分财产。其次是存款，占比 40.2%，又经常伴随着房产纠纷出现。
当上一代的财富流向下一代，房子和存款究竟该如何分配？照顾老人是否意味着应该分得更多遗产？而一纸遗嘱能否真正实现老人的心愿？我们跟三位律师聊了聊，试图从他们经手的真实案件里找到答案。
以下是他们的讲述。
文丨魏荣欢
编辑丨王之言
杨志峥 诵盈律师事务所创始人、主任律师
我接触的案件里，遗产继承纠纷每年都在增长。我们从 2019 年开始明显感受到这种趋势。疫情期间增长相对还算平缓。2023 年后，随着积压案件陆续释放，案件量增长明显变快了。
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工作量变大了。我们经常需要同时处理多个案子，卷宗越来越厚，录音录像、扫描件和电子档案也越来越多。前两年，我甚至把电脑的存储容量从 256GB 换成了 1TB。
这背后最重要的原因，是家庭关系变得多元了——七八十年代以前很少有人闹离婚，现在再婚家庭关系多了，有的继承人不仅有亲生子女，还有养子女、继子女及非婚生子女。
律师的工作也发生了变化。我们需要查清老人有过几段婚姻、有哪些继承人、房产是怎么形成的，以及是否存在多份内容不同的遗嘱。以前这类案件可能六个月左右就能处理，现在往往需要八个月，甚至一年以上。
我们曾有一个案例，在帮一位女士办理法定继承的时候，通过人事档案发现她过世的父亲在老家还有一名非婚生女儿，比她大 16 岁。我们到陕西渭南农村，在一间窑洞里见到了当时跟她父亲办过酒席的老太太，对方一眼就认出照片上的人。最后，这个非婚生的大女儿按照份额分了 200 万遗产。
一般情况下继承分两种，法定继承和遗嘱继承。常见的继承办理途径也有两种，一种是通过公证机构，适用没有争议的案件；另一种是通过法院，拿到判决书或者调解书。不管哪种方式，相应官方机构都要查证清楚所有的继承人关系。
而在继承办理中，放弃继承的声明及其效力，往往是容易引发争议的关键环节。有时候面对高价值的房产，就算之前签了放弃协议，也可能反悔。在一个争夺价值 500 万房产的案子里，几位继承人原本签订了"放弃继承声明"，结果在办理房产证过程中，反悔了。遗嘱继承人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，只能跟其他 12 位继承人打起了官司，包括亲姐姐、嫂子、侄子、侄女，还有自己儿子。
在法庭上，有亲人指控是被老人"骗着签字的"。老人一下站起来，声音颤抖，说签字那会儿是你亲手写的，白纸黑字，你怎么能睁着眼说瞎话。
涉及到一些再婚家庭的遗产纠纷，原配子女和再婚配偶之间没有太多亲情羁绊，处理起来更看中利益。我办过一个案子，2024 年 10 月，一个父亲在重症病房里口头立下遗嘱，把名下一套房产，还有存款和一辆轿车都留给独子。当时继母刚好外出，病房里只有来看望老人的大爷、姑姑和一位战友。话是姑姑问的，有什么要交代的后事。父亲说都留给儿子，还说跟再婚妻子有婚前协议，她应该不会争这个房子。
三天后，父亲去世。不久，继母把儿子告上法庭，要求分割一半遗产。
老人在世的时候，儿子和继母关系一直很融洽，甚至收到法院传票时，两个人还一起开着车去办死亡证明，到银行销户，谁也不说破这个事儿。
直到开庭，继母才得知口头遗嘱的详情。这很普遍。在所有的遗产继承案件中，一般持有遗嘱一方都会留在最后一刻在法庭上公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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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 与客户交谈。讲述者供图
也有把遗产都留给再婚配偶的。有位老人早年离婚，女儿跟原配一起生活，很少来往，也没出席葬礼。他留下一份自书遗嘱，把房产留给现任妻子张女士。在联系女儿办理遗嘱继承的时候，对方不配合，提出要分房产。
后来打官司，张女士胜诉了，老爷子生前留下的遗嘱有效，房子也已经过户到了她名下，但她现在面临一个新问题——找不到一个合格的遗产继承人。
她身患癌症，已经到了晚期，没有子女，想以这套房子的继承权，换来一位亲属照顾自己剩下的时光。在亲属里物色来物色去，年龄、身份和其他条件，合适的只有两三个。她问了其中一位侄子，对方回答得模模糊糊。
其实真正愿意照顾你的，不给财产都会照顾，奔着财产来的，一定都不想照顾。这就是现实。
张女士很忧虑，发信息给我，想指定我作她的监护人，她说杨律师，你现在是我身边最信任的人。
这样的独居老人在大城市不少。他们最怕突发疾病没人知道，怕被陪护者控制，怕被送去养老院，还怕身后事没人管。
我们见过独居老人把财产赠与第三方非继承人，保姆、朋友，甚至是保健品销售人员、卖保险的人。有位 70 多岁的老人来找我立遗嘱，把名下两套房产留给小十岁的保姆。他的大儿子常年居住国外，小儿子因为拆迁款跟自己分了家，他说"我没有别的亲人了"。
赠与人和接受人双方都是真实意愿表示，老人也意识清醒，从法律上没有任何瑕疵。但是这种亲近的关系在赠与过后又能维系多久，不知道。
这有时也可能是种情感压力和不当引导。在相对封闭的生活环境中，如果陪护者持续施加情感压力，或者进行不当的引导，老年人所做的财产处分决定未必完全出自于自由意志。这又是一个极其隐晦的事实，很难去查证清楚。
这是涉老案件的难点。法院通常看：老人就医和精神状态记录、遗嘱见证和录音录像、聊天记录、邻居和亲属证言、照料票据、银行流水、谁实际陪护。律师能做的是提前做见证、录音录像、精神评估，把真实意愿固定下来，降低事后举证难度。
在面聊中，我们发现老人们通常对钱和情都敏感，觉得人还没走，就惦记钱。子女们有的绕弯子，也有的直接，算份额、算房价、算照顾贡献。这背后是钱和情搅在一起——老人想用财产换来照料和尊重，子女想确认自己的份额和照顾贡献。
包锐 家理律师事务所深圳分所高级律师
我们事务所今年发布了一份白皮书，总结了过去十年的行业数据。我们发现，2021 年至 2025 年间，房产作为争议遗产类型的占比始终在 82.61% 至 93.53% 之间波动。也就是说，遗产纠纷主要集中在房产上。
房产占比的持续高位，与房产作为家庭核心资产的性质密切相关。改革开放以来，尤其是在经济高速发展的时期，买房的成本一度相对较低。比如我工作的广东一带，很多人会整栋整栋地买楼。这些房产后来大幅升值，所以现在有不少人手里握着一把钥匙，就能靠收租生活，成了"包租公""包租婆"。
但经济放缓之后，年轻人积累财富的速度慢了下来，上一代人早年积累的财富，尤其是不动产，反而成了家庭财产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。财富集中在老一辈手里，等到老人去世，子女之间就容易因为遗产分配产生争议。
另一个原因是，现金相对容易划转，不动产则涉及产权确认、过户、公证等问题，程序要求更高，家庭成员之间也更难协调，往往需要律师介入。
在深圳，关于房子的遗产纠纷，又多爆发在小产权房（通常指在农村集体土地上建设、未取得国家认可的完整产权的房屋）。这是因为深圳有大量小产权房，本身产权不明晰，但租金收益又非常高——地段好一点的，一栋十几层的楼每年可以收两三百万租金。
由于小产权房不能像商品房那样上市交易，办理产权过户，所以这类案子争的是占有使用权——到底谁有权去居住或收租。这就要去证明这个楼是你出资的，这块地原来的宅基地有你的份，或者证明你实际占有这个房子，比如连续性的租赁合同，交水电费的记录，房子维修记录等。
2021 年，我经手过一个案子，兄弟俩在父亲去世后争夺三栋自建楼的使用权，官司打了好几年。
来找我的是哥哥，五十多岁，黝黑黝黑的，讲话声音很响亮，手腕上戴着一串很粗的木佛珠，棕黑色，一看就盘了很久。他说，找大师算了，今年一定很顺的，所以才委托我们打这个官司。
他九十年代到香港做生意，卖过陈皮，帮人换汇，什么挣钱干什么。挣到钱就托人揣包里带回去给父母盖楼。那时候村子里时兴盖楼，家家户户都在盖，不盖就会被瞧不起。
他们家按照男丁人数有三块地皮，父亲和哥俩各一块。哥哥先后给了父亲 200 多万，几年里盖起两栋 11 层和一栋 12 层的自建楼房。除了哥哥那块地，父亲一直收着另外两栋楼的租金。弟弟是一家单位的普通职工，说自己没钱盖，"你们要盖就盖"。当时，他们并没有说清楚这栋楼是给谁盖的，哥俩只是听从父亲的决定。
父亲去世不到一个月，弟弟就找人把自己地皮上那栋楼断水断电，让所有的租客重新跟他签协议。
在香港的哥哥当天就得知消息，立马叫人过去，第一时间给大门换了密码锁，又花了十几万给楼里加装监控，每一层每个拐角都有。
哥俩为了抢楼报了好几次警，始终没有调解成，只能通过诉讼分割。最后，那栋楼还是归弟弟了，哥哥拿到了另两栋楼的占有使用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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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 梳理案件资料。讲述者供图
近几年大家的法律意识普遍增强，越来越多女性为自己争取权益。曾有个案子是七个兄弟姐妹因为股权继承吵上了法庭——不仅能看出女性的态度变化，也比较有深圳的地方特色。
案子存在一个背景，深圳城市化后，之前的村委会都变成居民委员会，原村集体经济组织以股份合作公司的形式延续下来，比如说以前叫 xx 村，现在变成了叫" xx 股份合作公司"。集体资产经股份化改造后，由符合条件的原村民持有相应股份。
每个股份合作公司的章程都不一样，有的规定必须户籍在本村才能获得股权，户籍迁出村子的，嫁出去的女儿，娶进来的媳妇还有上门女婿都无法成为股东。很多子女觉得有权继承父母在村股份公司的股权，这也容易产生争议。
七兄妹的情况是，父母去世后，留在村里的三个弟弟接收股权分红三四年，每年 30 多万。这引起四位姐姐的不满。
父母在世的时候，基本是这四位名字里有"娣"的姐姐照看和接济，她们觉得不公平。弟弟反驳你们已经不是这个村里人了，另外一个还补了一句，你们现在混得这么好，还看得上这三瓜俩枣吗？
在法院调解的时候，吵着吵着有位姐姐激动地哭了，开始诉说姐弟情深，讲之前打工供弟弟上学，报课外班，还包揽介绍对象。弟弟们都沉默了。后来他们接受了调解，约定由户籍还在村里的弟弟作为代表，变更股东身份，代为收取分红，再分给其他兄弟姐妹。
张伟静 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律师
2021 年起实施的《民法典》，取消了公证遗嘱效力优先规则，确立以最后一份合法有效遗嘱为准，新增打印、录像遗嘱作为法定形式。这一定程度可能也影响了老人遗产纠纷案的上涨。
为什么增设呢？《继承法》是 1985 年开始施行的，那个年代电脑和打印机是非常稀缺的，现在这些东西都已经非常普遍了。而且好多老人想要立遗嘱的时候，可能四肢已经不太方便了，写字都困难，但意识清楚，说话没有问题，就可以做一个录像遗嘱。这两类遗嘱类型的增加，其实是顺应社会实际情况的变化，方便人们规划自己的遗产。
没有打印遗嘱这种类型的时候，法院审理中对于打印遗嘱会存在一些争议，有时会因为不是法定遗嘱类型，被判定无效。只有把遗嘱人打字到打印的全部过程记录下来，才可能被认作有效，归为自书遗嘱。
《民法典》生效后，打印和录像遗嘱被认可，一些在审理中的案子因此得以胜诉。一位老太太在 2016 年立下了打印遗嘱，弟弟和养子在她去世后为房产打官司。原本有争议的遗嘱在《民法典》的支持下，被认定合法有效。
在这些案件里，老年人的遗产类型呈现多样性，不再局限于房产和存款，还包括拆迁权益、理财、保险、企业年金等。
我正在处理的一个案子就是关于拆迁权益的。一位老人还在世，跟小儿子住在一起，1000 多万的现金安置款都到了小儿子手里。大儿子提起诉讼，要求拿回自己的那部分权益。
带着车牌号指标的车，也成了争夺之物。车牌号指标本身不属于财产，放在车上才有价值，所以大家都会争这个车，即使常住外地。
我还遇上过一个案子，是继承追回的诈骗款。有位老人生前是退役飞行员，退休金蛮高的，被诈骗了 500 多万。他去世后，随着案件侦破，部分被骗款被追回。女儿要继承这笔钱，就需要走诉讼，根据法院判决书作为依据，才能走程序领款。
另外，司法裁判尺度变化也是案件数上涨的一个因素。比如夫妻一方去世后，在世老人通过买卖将共有房屋过户给个别子女或孙辈的情形，司法从"全部无效"慢慢转变成了"部分有效"，现在已经是裁判的一个主流观点了。
给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走个买卖？可能是想省税费，买卖比赠与税费更低。也有的情况是老人想跳过子女，留给孙辈。
之前的司法判定认为在遗产分割前，所有继承人共同拥有这个房子，任何一方不能在没有征得大家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处理。可以说，比较简单粗暴。现在考虑得更细致，尊重了在世这一方对自己那部分财产的自由处置权，不是说"一刀切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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实际照料也成为考量主要依据，甚至会突破继承顺序。在一个今年九月判决的案子里，弟弟作为第二顺序继承人继承了姐姐 70% 的遗产。弟弟住在郊区，是村里的森林防火员。患有精神疾病的姐姐离婚后回到村里，基本上靠弟弟养活。有回腿摔骨折，躺在床上行动不便，也是弟弟两口子照料。他这样照顾了将近 30 年，直到姐姐 2023 年 11 月去世。料理完一切后事，多年未见的外甥出现，要继承母亲的 30 多万存款。
在二审判决里，法院根据《民法典》规定，"有扶养能力和有扶养条件的继承人，不尽扶养义务的，分配遗产时，应当不分或者少分"，把大部分遗产判给了长期照顾姐姐的弟弟。
这个案子最值得关注的地方，是弟弟多年来承担了实实在在的照料责任。遗产分配并不只是按照亲属身份机械地划分份额，法律也会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，考虑继承人对被继承人所作出的实际扶养贡献。
我们当时在代理意见里写，本案并非寻常继承纠纷案件股票融资交易，正因如此，更加需要通过司法程序得到支持和肯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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